盆里牛粪火噼啪爆响,像有人在紧张地牙齿打颤。洛桑坚赞将毛笔蘸进墨汁里,墨味刺鼻,如同毒药;笔尖抬起时,那一道墨线仿佛就能将人钉死在罪状上。
昂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看向洛桑坚赞悬着的笔尖——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在毫端,微微颤抖着,迟迟没有落下。那一滴墨,像一颗尚未判决的头颅,在空中危险地摇晃。
“你不必着急。”洛桑仁增将手按在冰冷的桌沿,指骨透出青白,“你若不签,我也能让人代笔写下。只是代笔时,字迹恐怕就没那么好看了。”
这是威胁,却依旧包裹在客套的外衣下。客套得让人连愤怒都找不到出口。
昂旺心底窜起一簇火苗。那并非勇气,而是羞愤:他曾在故纸堆里无数次读到类似的场景,读时还能冷静地对学生剖析“制度如何吞噬个体”。如今轮到自己被吞噬,他才明白,那“吞咽”的声音并非隐喻,而是近在耳边的、湿冷的真实。帐外有人艰难地吞咽着口水,声音响亮;吞完又是一阵干咳,咳得整个胸腔都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。
他抬起头,声音依旧平稳,却将每个字都磨得坚硬:“大人要我画押承认‘诅咒致死’。小人斗胆问一句——证据何在?因果何在?”
洛桑仁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那细微的颤动,像算盘上某颗珠子被突然卡住。
“因果?”他反问,语气像是故意装作不懂。
昂旺点头,如同在辩经场上点明议题:“宗(结论):此人因我而死。因(理由):我施以恶咒。喻(例证):佛经有云,恶语能伤人——这是一套说法。可大人若要把它写进官方供词,就得让它‘经得起查验’。若经不起查验,今日可以写我,明日就能写任何人。到了那时,大人手中这枚印,盖下去的就未必是罪状,而是……祸乱的引子。”
他将“乱”字吐得很轻。轻得像一句提醒,又像一个谶言。
洛桑坚赞的笔尖终于落下一点,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,像一颗突兀的黑痣。昂旺看见他执笔的指尖在微微发抖,那颤抖不止源于寒冷。
洛桑仁增盯着昂旺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。那不耐底下,藏着一份根深蒂固的偏见: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靠嘴皮子活命,更不信一个无籍的“浮浪人”敢拿所谓的“法度”来逼迫官员。
“你想跟我讲因明(佛教逻辑学)?”他将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火盆里闷燃的牛粪,不见火苗却暗藏灼烫,“你若真懂,就该懂得:这里的‘因’,不在纸上,在刀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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