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桑仁增收坐于案后,衣袍洁净得不染纤尘。他说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一枚官印重重压下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依‘法度’论。”洛桑仁增垂询,“你既言非鬼祟,凭据何在?”
堂内藏香辛辣,刺得鼻腔发酸,灯油的烟气糊在喉咙,每次吞咽都像咽下一块硬石。昂旺将指腹上那点朱砂轻轻捻开,红色在皮肤的纹路间幽幽发亮。
“凭这个。”他摊开指尖,不卑不亢,“官署门印所用的朱砂。死者袖口有此印痕。无籍流民触碰不到官印,除非……有人曾拖拽他经过官门,或有人将盖有官印的文书,按在了他的身上。”
堂上骤然一静。连那不绝于耳的算盘珠子滚动声也停了片刻,如同心跳漏了一拍。
洛桑仁增的眼神未有变化,嘴角却像被冻住般,纹丝不动。他微微偏头,看向侧旁的抄写席。雪巴列空抄写僧·洛桑坚赞低垂着头,笔尖在纸上划出“沙沙”轻响,如同虫蚁爬行。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但手上,却也隐约泛着一丝朱砂的光泽——淡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昂旺瞥见那丝微光,心头一沉。并非恐惧,而是冰冷的算计:这堂上众人,人人皆可触碰印泥,唯独他不能。碰了,便意味着有人正在为他“安排”一个位置——未必是生路,也可能是死局。
“证据何在?”洛桑仁增追问,语气平淡无波,“尸体何在?文书何在?你来得……太迟了。”
昂旺背脊瞬间绷紧。堂外的风声,仿佛传来嘲弄的呜咽。果然,已有人抢先一步,抹去了所有痕迹:尸体被移走,墙根的积雪被铲平,连那只倒扣的木碗也无影无踪。堂内只剩下一张墨迹簇新的记录纸,纸角新盖的红印犹湿,腥甜气味浮动在空气中,宛如刚刚流出的鲜血。
“太迟?”昂旺低声重复,声音压得更冷,“堂上印泥尚未干透。擦去证据之人……离开未久。”
洛桑坚赞抬起眼帘,目光如一面光滑的冰镜,能映出人影,却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“尊者心细如发。”他吐出“尊者”二字,恭敬得如同递上蜜糖,“然心细之人,最忌心急。心急,则易生误判。”
此话如同一道精巧的绳结,轻轻套了上来。昂旺明白,这是在提醒他:你所看见的,不等于你能说出口的。即便你能说出口,也未必能因此而活命。
洛桑仁增的指节在案木上重重一敲,响声沉闷,如同盖棺定论。“无籍者不得妄议官署门禁。”他冷然下令,“贡布,带他出去。若再滋扰公堂,依‘法度’押送乌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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