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那条满是发黑牙字招牌的“牙医街”,空气里那股子烂牙根和碘酒混合的酸味终于淡了些。
巷子尽头,杵着一座红砖楼。
在这遍地违章搭建、连窗户都快贴在一起的城寨里,这栋楼显得格格不入。门口没积水,青石板刷得见底色,两盆罗汉松修剪得有些意境。
四个穿黑中山装的汉子守在门口,双手自然下垂贴着裤缝,眼神不飘,腰间鼓囊。
顾远征只扫了一眼,脚后跟就在地上磕了一下。
这是兵。
而且是手里沾过红,见过真章的老兵。
“顾先生,请。”福伯侧身让路,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了指楼梯,“雷爷不喜闹,在顶楼等着。”
木楼梯又窄又陡,踩上去咯吱作响,走完最后一级,眼前豁然开亮。
二楼天台别有洞天。四周虽然还是那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鸽子笼高楼,但这方寸之地却铺了平整的水泥地,摆着藤椅茶台,角落里一口大石缸,几尾红白锦鲤正悠闲地甩着尾巴。
一个穿着白绸太极练功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楼梯口,手里捏着一把鱼食,正一点点往缸里撒。
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,被穿堂风吹得前后摆动。
“五千八百万港币。”
老人的声音粗粝,像砂纸打磨着铁锈,“后生仔,好手段。这笔钱在如今的香江,能把立法局那帮英国佬的脸打肿,也能买下半个尖沙咀的铺面。”
顾远征没接茬,大步走过去,把那只沉甸甸的鳄鱼皮包往茶桌上一扔。
“砰。”
皮包砸在硬木桌面上,震得茶杯盖子乱跳。
他一屁股坐在藤椅上,两腿岔开,抓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也不管水温,仰脖子灌了下去。
“钱就是纸,花出去才叫钱,不然就是废纸。”顾远征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,身子往后一靠,却没挨着椅背,“雷爷消息够灵通的。我前脚出交易所,您后脚就把车堵我门口。怎么?您这九龙寨的龙头上岸了,也想分一杯羹?”
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轮椅转动,橡胶轮胎在水泥地上碾出细微的声响。
那是一张被岁月和硝烟雕刻过的脸。左眼是一道深坑,疤痕蜿蜒半张脸,仅剩的右眼眼白浑浊,但瞳孔缩成针尖,透着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寒气。
雷振山。
城寨里的活阎王,这里唯一的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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