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壑纵横,田地巴掌大小,东一块西一块,四下里一帖帖膏药似的驮(duò)着,袒着露着藏着掖着的地片饾版一样拼凑着。不过,捋起毛来一大把,拤成堆也真不少,林茂粮丰,大众当家泼辣农作物是种啥得啥,虽说亩产不高,却裹不着多,就像衣裳破得硌眼疼,可补丁摞补丁的非但不碍穿,还更暖和,再加上风调雨顺,人稀楞嘴巴少,就难免囤满缸流,常有吃不完的余粮。
但是,这其中也有隐情,方圆百十里让谁去安个家,大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因为那里水土更怪,男人们不少都患一种大骨节病,腿脚轻的点达重的瘸,大头长脖根矬身子,所以,家庭劳动力多数得靠女人。
外地有的谑滑奸客犯贱不同情人家也罢,相反糗作成了笑话——“有个男的害病不轻,常年抚着个小床子在大门口晒太阳,媳妇赊的一窝小鸡因为得了感冒殃病恹恹的,盛在炕头上的苇筛子里蒙了条褥单子暖和着,连鸣叫都没了力气了。他很着急,重活伸不上手,就打听了个秘方跟村里的郎中淘换了包板蓝根草药,据说是灌下去小鸡就会精神了。唉,那男人自家上不了炕,得让女人抱上去。于是,他高兴地报答似的拍拍揣在斜到裤裆间的下口袋里的药,对一帮爷们夸口道——‘等俺媳妇上坡回来搂俺上炕,看俺非给她捣鼓得叫出声来恣大了劲不可!’”而当另一位“身强力壮”的汉子要到三十里外的亲戚家出客坐席,他便扯着嗓子说:“嘿,咱这两条腿甭看短,可倒悠得快势的了,要是给俺捎上路上吃的煳饼子,甭说是区区三十里,就是三十一里地,俺打个来回,走五天,也不待擦黑的!”街坊们闻听再也绷不住的一阵哈哈大笑。
山里的岁月实在过得苦累不易,加之受了一个嫁到锦秋湖畔好人家后来熬成了媒婆的姑侄女的影响,打玉莲姥姥十五、六岁时起,太姥姥就替女儿绷着一份梦想,长大了一定让闺女嫁到鲁中北平原上那个相对比较富庶的“鱼米之乡”去,不奢望什么富得流油的安逸舒坦光景,只想过上份子不再“哭一溜叫一路”三天两病叹“声唤”的日子。
其实何只太姥姥这样琢磨呢?在那漫长落后的小农经济年代,周围百八十里的姑娘许多都自觉不自觉地憧憬着能嫁到那片素有“北国江南”美誉的“一溜边河崖”渔村去过活的。锦秋湖平原沃野数百里翠红氤氲,不仅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,也是历代王朝的粮仓。太姥姥更知道博兴县北乡里一带的老人们经常絮叨这么句艮逗话:“嫁到莲花街有吃不完的鱼虾,上起凤桥做媳妇有喝不尽的蜜汤(发嫩音tà)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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