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他指着张权,喉中哽咽,竟说不出话。
张权躬身拾起札记,轻轻拂去尘,双手捧还父亲:
“父亲一生,为君为民,无愧天地。然父亲可记得,祖父是何等样人?”
张之洞浑身一震。
祖父张锳——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埋首账册的知府,为官清廉,家无余财,最后累死在贵州任上。那年张之洞十三岁,扶柩回籍,次年便中秀才。
“你提他作甚!”张之洞低喝,眼中却闪过一抹柔色。
“孙儿厚琬三岁启蒙时,曾问儿:‘曾祖是何人?’”张权缓缓道,“儿答:‘乃寻常循吏’。厚琬又问:‘寻常循吏何以生出台阁重臣?’儿思之三日,方悟:虎父不必有虎父,犬子不必生犬子。三代之间,有一代奋力跃起,便可改换门庭。”
“父亲从寒门至朝廷柱石,乃一跃冲天;儿自相国子至校书主事,乃甘伏于地;厚琬自主事子至日本士官,乃再跃九天。这一起一伏一起间,张家方得绵延。若三代皆虎,必相争;若三代皆犬,必衰微。唯有虎犬交替,方是家族长存之道。”
张之洞默然良久,忽然问:“这些话,你思量了多少年?”
“二十载。”张权微笑,“自父亲送儿入书局那日起,儿便日日思,夜夜想。想父亲为何不让儿入仕途,想父亲为何常来书局看儿,想父亲为何从不真责儿平庸。后来厚琬出生,儿抱着那孩子,忽就明白了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泪光闪烁:
“父亲不是怕儿辱张家门楣,是怕儿卷入朝局。父亲不是真嫌儿愚钝,是要让政敌都以为张家这代已衰,不会再忌惮打压。父亲让儿守书局,因书局乃新学根本,却最不起眼。父亲每次上疏前都来看儿,不是检查译稿,是来看儿是否安好。”
“父亲,”张权忽然跪地,重重叩首,“这二十载,儿懂了。虎父不必有虎子,但虎父需有孝子。父亲走得太前,需有人在后面守着,免得回头时无人相伴。父亲变革太多,需有人持守根本,为父亲存旧学。父亲树敌无数,需有人平庸无为,让仇家不屑来害。”
“愚儿这一生,未上一疏,未任一地,只守了一座书局,养大了一个儿子。然书局十载无恙,厚琬廿岁成材——此便是愚儿的政绩,是愚儿的功业。”
风住了。
满园菊花静默在月光下,每一朵都像一盏小小的灯。张之洞缓缓倾身,七十余岁的老督堂,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矮下身子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抚摸张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