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猛在门口站定,抱拳低声道,“王稽查使和阿钰姑娘已经安顿在西跨院那处闲置的官廨了。按您的吩咐,一应用度虽简,但干净齐备。”
张怀远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些低沉,他望着窗外被斜阳渲染的庭院,“他可还说了什么?对住处,有无不满?”
“没有。”
赵猛摇头,“王稽查使只道了句‘有劳’,便无他言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,“卑职送他们过去时,见王稽查使步履之间对院中台阶、门槛了如指掌,确非常人。”
张怀远闻言叹了一句,“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,临非常之局。”
他转过身,面容在下午偏斜的光线下半明半暗。
赵猛看着他,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担忧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。
他上前半步,“县尊,卑职知道有些话不该卑职多嘴,但今日衙前这一出,再加那新来的县尊,临山,怕是要乱了。百姓们心里都没底,今日围观的那些人回去一传,不知会说出多少样来。您这一走,下面那些积年的老油子胥吏,怕是第一个就要阳奉阴违,试探深浅。城里的‘青皮帮’,码头上的漕棍,甚至城外棚户区那些越来越多的流民……没了您镇着,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?再加上那位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,那尊杀神虽说被您套了个官身,可谁能管得住?到时候临山会变成什么样子?这七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安稳气象,恐怕……
这些担忧,不只是赵猛的,也是此刻许多临山县衙胥吏,乃至城中稍有见识的百姓心中所想。
张怀远这七年,手段是硬了些,得罪人也不少,可至少让临山清明有序,赋税有度,恶霸有所收敛。
如今主心骨要换上一个明显跋扈且御下无方的纨绔子弟,又凭空多了一把无人能控的利刃,前途如何,怎不让人心惶惶?
张怀远静静地听着赵猛的倾诉,那不仅仅是下属的忧虑,更是一个老捕头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关切。
他走到书案旁,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,那里曾堆积过无数卷宗,签发过无数政令。
“赵猛,”他开口,“本官在临山七年,是非功过,自有后人评说。去留之事,朝廷自有章程,非你我所能置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投向窗外西斜的日头,那光线依然明亮,却已失去了正午的炽烈,带着走向衰微的意味。
“本官亦不愿见临山再陷纷乱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也很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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