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有它的地质层。
最上层是松散的浮土,昨日晚餐的气味,今晨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斑。往下是沉积岩般的少年时代,一层欢笑一层泪水压成的纹理,指甲划过会簌簌落下彩色的碎屑。再往下,进入变质岩带——高温高压重塑过的往事,坚硬、漆黑、带着晶体般锐利的折面。
而陆见野正在坠落之处,是记忆的古生代。
那里没有季节,没有昼夜,只有永恒的深海压力。水不是蓝色,是墨黑中泛着铀玻璃的幽绿,像沉睡在矿井深处的祖母绿原石透出的、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光。
坠落从一声叹息开始。
不,不是叹息,是摇篮曲第三段的最后一个尾音——那个音高在物理学上不存在,它游走于十二平均律的缝隙,像一根银针探入耳蜗深处,触及某个沉睡的扳机。
然后冰锥来了。
不是从外部刺入,是从内耳道深处生长出来的。陆见野能清晰感知到那种结晶过程——冰冷的矿物盐沿着神经束析出,枝杈分岔,刺破软膜,凿穿骨壁。他在静默囚室的地面上蜷成胎儿的姿势,手指抠进那片温软的地面,指甲缝里塞满会呼吸的白色材质碎屑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痛觉反向绘制出的图像——监控屏幕上,他的脑电波正一寸寸死去。
α波先消失,那些温柔起伏的丘陵坍陷成平原。接着是β波,警觉的锯齿状山脉被无形的手抚平。θ波在深谷里挣扎了几下,像溺死者最后的气泡。最后,δ波——睡眠最底层的慢波——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。
直线。
水平,完美,像用绘图尺比着画出来的死亡宣言。
但静默囚室沉默着。那些白色墙壁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消逝的震动:心肌最后一次痉挛的微颤,肺泡塌陷时纤细的嘶鸣,神经末梢释放的最后一批电火花。它们像乳白色的苔藓覆盖朽木,将死亡分解成寂静的养分。
陆见野的物理存在还在抽搐,但他的意识已经脱钩,正沿着那条笔直的脑电波线滑向深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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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层海是琥珀色的。
光线稠厚如蜂蜜,透过来的都是被筛选过的温柔片段:苏未央眼睛里金色光丝旋转时,投在他手背上的、蝴蝶振翅般的细影;训练后她递来的水瓶,塑料表面凝结的水珠划过她指尖的轨迹;某个深夜在资料室,两人肩并肩查阅旧档案,她发梢拂过他手臂时,静电噼啪炸起的蓝色火星。
这些记忆还活着,还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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