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光绪二十一年(1895年)乙未,四月。北京的春天来得迟疑,杨花已开始飘絮,风里却还裹着残冬的料峭。松筠庵内那几株古柏,愈发苍翠沉郁,沉默地俯瞰着这间再次成为漩涡中心的禅房。
与上次的清茶小议不同,此刻的禅房人关攒动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香、汗味、还有年轻士子们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激动与焦虑的气息。地上铺开一张一丈有余的白色细葛布,上面墨迹淋漓,写满了工整而激昂的小楷,那便是康有为草拟、梁启超等人润色誊抄的《上今上皇帝书》(即《公车上书》)。万言之长,力陈“拒和、迁都、变法”三大主张,字字如刀,指向签订《马关条约》的奇耻。
康有为立于上首,面色因连日的奔走演说而略显憔悴,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亮得骇人,扫视着屋内屋外聚集的各省举人。他的声音带着粤语的腔调,却因情感的灌注而具有一种奇特的煽动力:“……诸君!台湾一割,天下离心!赔款二万万两,实乃竭我天下脂膏!若就此苟和,不特亡国,且将灭种!今日之会,非为私利,实为四万万同胞请命,为神州存续立言!此书上达天听,或可挽回一二;纵使不达,亦要以我辈书生之血诚,震动天下麻木之人心!”
人群一阵骚动,众人的情绪被点燃。有年轻举子振臂高呼:“康先生所言极是!与其苟且图存,贻羞万古,孰若大张挞伐,一决雌雄!”
梁启超穿梭于人群中,他虽年轻,却已是康有为最得力的臂助,此刻正拿着名册与毛笔,引导举人们依次在万言书后附着的签名素绢上留下姓名、籍贯。笔走龙蛇,或娟秀,或雄健,或谨慎,一个个名字落笔上去,不断增加,渐渐好似拧成一股粗壮的、充满力量的绳结。
吴保初挤在靠近门边的人群里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官袍,既表明身份,又刻意低调。心跳得厉害,手心里全是汗。眼前的情景比他想象的更为宏大、更为“犯禁”。那白布上的文字,他早已读过,其中抨击之烈、主张之激进,仍让他每次重读都感到一阵心悸。尤其是“变法”部分,直指“下诏鼓天下之气,迁都定天下之本,练兵强天下之势,变法成天下之治”,并将变法具体到“富国、养民、教民、改官制、讲外交”等方方面面,这几乎是在为帝国重画蓝图。
他看到几个相熟的官员也悄然在场,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又迅速避开。他看到文廷式对他微微颔首,目光中有鼓励,也有深沉的忧虑。热血与恐惧,像两条河蟒”,在他胸腔里缠斗。他想起袁世凯那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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