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周八通早已等在船上。
她抱瑟而上,步态轻盈从容,仿佛拾阶、踩在船板和走在岸上都没什么分别,裙褶跟着叠起又荡开……洗软了的旧绿罗裙曳地飘流,替她把所有的心事都拖在了身后。
杨韫仪的装扮和她此刻给人的感觉一样素静,一头青丝被她尽数拢到脑后,高高梳成个圆髻,除了一根银钗横贯而过,便再无别饰。
主位之上,周八通正坐明堂,船头两盏绸灯摇红,使得整个席间覆血,侍人纷纷袖手若扪,像是不敢视听。
“杨姑娘。”他说,“酉时一刻,准时。”
男人掌拍两声,便有人去解缆绳,接着船头调转,岸退如流,惟闻桨声断续,杨韫仪兀自落座。
周八通这宴设得简直司马昭之心,既不在中舱正厅,又不分主次尊位,只是一张长案,两头对坐。
他凌驾高台,目下无尘,自以为得计。
她不拜不避,狭路相逢,无所谓机关。
杨韫仪忽而拨了一下弦,别有杀声,鱼虾似乎也察觉不对,顺水已避船头,她环顾四周,侍从?还是埋伏想送她上路的人?他们无言以对,却也箭在弦上,每人都将利器含在了口中,等灯花一爆,便要换一副面孔。
船还在行,前头水渐阔,叶动花移,唯有湖心月明相伴始终。
“这琴跟了你几年了?”
周八通忽然问。
“四年了。”
“四年没换。”
男人自斟,又道:“我库房里那把好琴,说要赠你,当真不要?”
“不必。”
杨韫仪抬眼相迎,不知是在看周八通,还是在看他身后一侧带刀立守着的顾凭风。
“这么客气。”
周八通笑了笑,银壶半倾,酒很快便注满,他垂眼杯中影移,如窥已布之枰,没有直饮。
“你师父当年弹琴的时候,洞庭湖上凡过路的船,都得慢半拍……而你,比她弹得好,但你不如她一样——会挑时候收手。”
“哈哈——”
这是告诫,又不是,周八通一手握着酒杯,一手指点女人的方向,男人冷笑出声,注视也是轻蔑而玩味的,像在看一样卑贱的物事、一只不听话的宠物。
座上客非座上客,老柴等人身份不够入席,却也跟着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。
顾凭风面上绷得恭敬,仿佛这些羞辱之言不曾入耳,然避开众人视线,没握剑的那一只手上掐满了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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