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飞走后,风停了片刻。
校场上的尘土没再扬起。一万两千名诛邪盟成员已经列阵完毕,从高台往下看,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铁板。前锋符兵站在最前,每人腰间别着三张雷火符,手里攥着镇煞铜铃;中军道士按门派分列,茅山、龙虎、阁皂、神霄各执令旗,脚下踩的是《九宫步罡图》的方位;后勤队押在最后,骡车装满了丹药、符纸和替换的法器,赶车的都是老把式,连鞭子甩出去的角度都一模一样。
孙孝义还在台上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刚才那阵风把他的道袍吹得鼓起来,现在落下了,贴在背上,显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地图——就是昨天用炭笔改过的那张,边角已经磨毛了,插进剑鞘的那一头沾了点铁锈。他没去擦,只用手掌压了压,确认它还在。
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楚。接着是一阵窸窣,像是谁握符的手出了汗,符纸粘在掌心又被撕开。一个年轻道士低着头,手指不停地搓着雷符边缘,火漆印都快被他蹭花了。旁边的人轻轻撞了他一下,他猛地抬头,发现孙孝义正看着这边,脸一下子白了。
孙孝义没瞪他,也没骂。他就那么看了一眼,然后缓缓抬起手。
鼓手早就候着了。
第一通鼓响起来的时候,太阳正好爬上东边山脊。鼓声不急,一锤一顿,像是人在走路。各营主事听到节奏,立刻绷直了腰,齐声吼出本营代号:“前锋应!”“中军应!”“后勤应!”传令兵举旗奔走,旗面展开,是朱砂写的“诛邪”二字,远远看去像一道血痕。
第二通鼓紧跟着上来,节奏快了一倍。这次不是吼,是顿兵器。万名符兵同时把符刀插进土里,又拔出来,再顿下。第一下是试探,第二下稳住,第三下砸实。三声过后,地面微微发颤,连高台底下的石缝里都扬起了灰。
第三通鼓是急擂。
咚!咚!咚!咚!
四声连击,一声比一声狠。这是开战信号,但今天没人冲出去。所有人只是把兵器举过头顶,符纸展开,迎着日光。一万两千件法器在同一刻亮起微光,像一片突然浮起的星河。
孙孝义这才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站到台子最前缘,风又起来了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。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让前三排听见。
“昨夜有人梦见亲人哭,醒来发现枕巾湿了——我也是。”
场下没人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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