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了一层灰,还多了几片枯叶,大概是春天落下的,一直没有人来扫。他蹲下来,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,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,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,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。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,放在碑前。菊花的花瓣在大暑的风中轻轻颤动,像一个人在点头,又像是在喘气。天太热了,花也蔫得快,才从花店拿出来不久,边缘就开始发软了。
“周老师,我来看您了。大暑了,夏天热了,您在那边也好吧?溪溪的电影上映了,方叔叔看了,说好。观众也看了,说好。您要是在,一定也这么说。您教她写字,教她做人。您说过,字如其人,人如其字。溪溪的字写得好,人也做得好。随您。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,他写了一幅‘大暑清凉’给我,挂在我书房墙上,就在您的‘天道酬勤’旁边。您看看,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。”
他蹲了很久,腿有些麻,太阳晒在后背上,衣服湿了一大片。他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。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滚烫,隔着裤子的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。他拿出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。水不烫了,温吞吞的,刚好入口。他喝了两口,把盖子拧紧,又放回包里。
“周老师,您走了以后,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。没人喝了,我自己喝。您教我的那些东西,我都记着。字如其人,人如其字。您的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我今年五十七了,还能写多久不知道。可我能写一天就写一天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。远处有鸟在叫,声音脆生生的,像是黄鹂,又像是画眉。他分不清,他也不在意。只要是鸟叫,就好听。天太热了,鸟也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,像是懒得多费力气。
“周老师,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您。您保重。大暑了,您那边要是也热,就找个凉快地方待着。别晒着。”
风吹过松柏,发出低沉的声音,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。河生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,阳光照在上面,黄得发亮,可已经有些蔫了,边缘卷了起来。
大暑的第六天,河生坐在书房里,翻看方卫国写的那本《大暑笔记》。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:“河生,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,集起来印了几本,送你一本。不是什么正经书,就是写着玩。你闲着没事翻翻。天热了,多喝水,少出门,别中暑。你那个人,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。你嫂子骂你,你听着。她不骂了,你也不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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