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前五日。
晏之持镜入铜窖。窖中炉火已熄月余,惟余灰烬冷如骨殖。他将镜悬于旧钩,退三步观之。镜面裂纹在昏光中愈发深邃,忽然,他看见镜中映出异象——
非己面容,而是一堵老墙。墙有浅痕如瘦月,正是原先悬“千人镜”之位。但此刻墙前站着个身影,葛衫散发,竟是自己。镜中“自己”缓缓转身,面朝真身,开口说了句话。因镜面破碎,口型被裂纹割裂,晏之俯身细辨,连读三遍,方识得是:
“尔看镜时,谁是镜?”
骤闻身后步履急响。王氏奔入,气喘吁吁:“宫里、宫里来人说,那面‘千人镜’……”
“如何?”
“昨夜乾清宫走水,火起自藏珍阁。救火太监抢出三十六件古物,‘千人镜’正在其中,但镜面熏黑三尺,再不能照人。陛下说……”王氏压低声音,“陛下说,此镜忠心护主,以身为障,当厚葬。已命人制檀木匣,将镜葬于钟山南麓,碑曰‘镜冢’。”
晏之愕然,旋即大笑。笑声在铜窖回荡,惊起梁上积尘,簌簌落如黑雪。笑罢,他指“涅槃镜”问:“此镜若会说话,该求厚葬,还是求磨亮?”
王氏垂首:“妾愚钝。但知镜若不能照人,与瓦砾何异?”
“妙哉!”晏之拊掌,“然天下万物,未必皆要为镜。瓦砾铺路,尘埃肥花,熏黑古铜可镇纸、可制符、可熔作新镜——谁规定镜必须终身是镜?”
言毕,他取铁钳夹起“涅槃镜”,掀开地窖活板,投入深藏的地下熔炉。炉中余烬犹温,镜身触炭,“嗤”地腾起青焰。裂纹在火中舒张,如千百倦眼缓缓闭合。
王氏惊呼:“这是御赐……”
“御赐的是‘涅槃镜’。”晏之投薪加炭,火光映得须眉皆赤,“我毁的,只是一块该回炉的铜。”
烈焰吞没最后一片铜光时,他仿佛听见极轻的叹息,不知来自镜,来自火,还是来自自己胸中某处空洞。炉口热气扭曲视线,恍惚见许多身影:曾祖握铜勺的颤手、父亲磨镜时的侧影、张叟临终含笑的脸、那掌心带镜形胎记的婴孩……皆在热浪中荡漾,如镜花水月。
次日,晏之遍邀镜儿弄十六户匠人。铜窖前院摆开三桌素席,无酒,以桂花酸梅汤代。
“今日请各位作证。”晏之取出一叠泛黄纸页,“此乃《何氏镜谱》,载我家十一代铸镜心得。自此刻起,凡弄中子弟皆可抄录。”
举座哗然。赵家老匠颤巍巍站起:“祖传秘法,安可外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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